谈谈“评价”
人这一辈子,离不开被评价。
婴儿的时候,评价来自父母长辈:这孩子乖不乖。读书的时候,评价变成了分数,老师用一张卷子告诉你行不行。到了少年和青年,在意的是同学、同事怎么看自己。等到老了,开始在意后辈的看法,在意盖棺定论,在意历史会怎么写自己。
评价者一直在换,但评价本身从来没有消失过。可以说,评价方式是所有人类活动里必不可少的一环。做一件事,总要有个办法知道做得好不好。
各个领域的评价方式
不同领域,评价方式很不一样。
自然科学最简单:实验结果就是评价。理论说得再漂亮,实验不支持就不行。
社会科学麻烦得多。它没有干净的实验可做,评价大致靠三样东西。一是人心的认知——一个理论能不能说服人,能不能和人对自身行动的理解对上。米塞斯甚至认为经济学是先验的:它的出发点不是统计数据,而是”人会行动、行动有目的”这类不需要实验就能确认的道理。二是同行认可。同行圈子的分量不轻,同一篇文章,放在圈内和圈外,得到的评价可能很不一样。三是现实的检验——但现实检验可能误导,也不稳定。弗里德曼干脆说,别管假设真不真,就看预测效果好不好。这个说法有争议,但它点出了社会科学评价的困难:你总得找个东西来检验理论,而每种检验都不完美。
AI 模型的评价倒是很明确:样本外测试。训练数据上表现好不算数,要看没见过的题目做得怎么样。实际用起来好不好,也是另一种评价,这种评价的差异大一些。
除此之外,几乎每种职业、每种场景,最终都绕不开评价方式的问题。帝制下,官员的最终评价来自皇帝;职场里,评价来自上级。评价权在谁手里,人就会朝谁的方向使劲——这是评价方式最要紧的地方。
理解了评价方式的不同,就能明白一个道理:张益唐这样的励志故事,只可能发生在数学里。张益唐默默无闻几十年,端过盘子、做过会计,五十八岁拿出一个大结果,整个数学界立刻认账。为什么?因为数学的评价标准简单、清晰:一个证明对不对,和证明者是谁没有关系。哈佛教授写出来的证明,和乞丐写出来的证明,都在同一个标准下检验。其他学科几乎不可能再有这样的童话:物理、化学、生物要经费、要实验室,圈外人连入场的条件都没有(理论物理看起来只需要纸笔,但像弦论那样漂亮的理论,也仍然要等实验确认);社会科学的评价更复杂,前面已经说过了。到了 AI 时代,恐怕连数学里都难再出这样的故事:关键的一步可能是 AI 做的,贡献就很难再完整地归到某个人头上。
市场评价
还有一种评价很重要:市场评价。
说白了,市场评价就是在一个可以自由表达需求的环境里,大众对一个东西的需求程度的表达。愿不愿意买,愿意出多少钱,买了之后还买不买,都是评价。
我喜欢这个评价,因为它有三个特点。
第一,它是一种合力的评价。它不来自某一个人、某几个权威,而是来自无数人各自的选择。任何一个人的判断都可能错,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替所有人做判断。专家可以说一个东西好,权威可以宣布一个东西有价值,但只有市场能持续地显示:到底有多少人真的愿意为它掏钱。
第二,它可以直接转化为购买力。这一点很重要。在传统社会里,一个人要活下去,往往得依附于某个家庭、组织或者权力者,先取得一个身份,才有饭吃。市场提供了另一条路:只要有人愿意买你的东西,你就有收入,不需要先获得谁的批准。市场评价创造了人类生存的独立性——你可以靠服务无数陌生人活着,而不必看某一个人的脸色,不必为某个权威折腰。
第三,它不问出身,不看贵贱。市场只检验需求,不检验身份:不管你是什么学历、什么背景、干的是不是”体面”的行当,卖凉席和卖 token,都有可能发财。
市场当然可能出错。市场也有很多缺点。畅销的不一定好,冷门的不一定差。但它是分散的、可以不断修正的,这比任何单一权威更灵活。
自己内心的评价
最后还有一种评价,有点玄学:自己内心的评价。
它重要,是因为外部评价再多,最后总要一个人面对自己:我到底做得怎么样?
但这里有个问题:内心的评价从哪里来?
它不是天生就有的。内心的评价需要一个构建的过程。父母的态度、老师的标准、同伴的眼光,都会进入你的内心。很多时候我们以为是自己在判断,其实只是把别人的评价内化成了自己的声音。一个人可能追求某种成功追了半辈子,只是因为小时候被告知那才叫成功。
那有没有办法形成真正属于自己的评价?大概有两条路。一条是经过外界的影响,慢慢筛选、消化,最终沉淀成自己的标准。另一条是反躬自省。佛教说每个人都有佛性,但需要自己去挖掘——别人可以告诉你方法,但挖,总得自己挖。
内心的评价也是这样。权威可以给你标准,市场可以给你反馈,但你最终怎么评价自己,没有人能代劳。
结语
评价方式决定了人往哪里使劲。单一的评价者让人迎合权力,分数让人迎合考试,市场让人服务他人的需求,而内心的评价——如果真的建立起来了——让人对自己负责。
我们一生都在被评价。真正值得花力气的,不是摆脱评价,而是想清楚:自己愿意接受哪些评价,以及在所有外部评价之外,自己心里那杆秤是怎么造出来的。